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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9章宋祖儿破涕为笑张一讪的惊讶,我的无谓的希望(点石成金预售至919)

发布日期:2021-09-18 15:40:24 作者: 点击:
海晏河清 第二十六回 私奏对御史遭误诛

第二十六回 私奏对御史遭误诛

 

果不出王一博所料,两人刚谈论过召见之事,康熙便使小太监来朝阳门宅子处宣他。对于皇帝知道他处所,一点也不奇怪,康熙嘛,无事不知无事不晓,区别只在于天子想不想知道罢了。

那小太监并非带着圣旨来的,只道“万岁爷想肖大人了,让您递牌子进去呢”。

 

时隔两月,再一见面,君臣二人均被对方吓住。

康熙瘦了许多,原本便是容长脸儿,这一瘦,面上挂不住肉,只一张骷髅似的画皮,青白青白的,一双细长眼儿被面皮缀得往下掉。

肖战只穿了他那六品官朝服,未戴顶戴,瞅了瞅康熙面色,跪下去:“陛下……陛下消瘦了这样多,可是龙体欠安?”

他不自禁的哽咽了。因这些时日,他常想着君臣际会的数年,康熙盛怒时责过他、利用过他,但两人相处时,皇帝常不以上位者自居,与他说说诗词,对弈一二,谈谈朝政,也拉家常,问他哪个皇子好,为什么好。康熙实在是一个很博学又勤政的皇帝,孔圣人曰,“独学而无友,则孤陋而寡闻”,康熙和颜悦色时,常令肖战觉着,皇帝既是良师亦是益友,他学到了许多,也因此在受了伤害后,加倍的委屈。

或许,他真的在康熙身上投射了许多不应有的情感,君,亦是父。

 

“起来吧,赐座。”

小太监为肖战搬了个圆凳,退了下去。

康熙也颇动容,半歪在榻上与他道:“老毛病了,一遇事儿就心悸头晕,慢慢调养着便无碍了。”

肖战不愿太过伤怀,矫揉造作似的,强笑道:“陛下说的是,太医院全是国手,定药到病除的,您只需放宽了心,莫忧思过甚,臣虽不通医道,也知心病还需心药医。”

帝王通常不愿在臣下面前示弱,以显示龙体康健,帝位无虞。与肖战敞开了说,便是极信任的表现了。

“梅清的病可也痊可了?”

肖战睁大了眼睛。

康熙疲倦地笑道:“朕不愿瞒你,这些日子,朕也瞧着你,瞧你几乎一日未出院门,瞧大夫进了你的宅子,侍卫回报,朕心里不是滋味。朕是个君王,便再坦荡,也不得不生出一点疑心,却不是对你,对任何人均是。看你因朕病了,心里头也是记挂的。”

 

“陛下……”肖战再也绷不住,,伏地跪倒,眼泪走珠似的往下落:“臣何德何能,劳陛下记挂?臣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,康熙一叠声的唤他:“起来,嗳,别动不动就跪,快好好坐着,朕还有话要说。”

皇帝从榻旁取过一块明黄帕子,竟凑过去为臣子拭泪,慌得肖战双手乱摇,不敢接御赐之物,也不敢让皇帝劳动。

不得不说,这一举动令他心中怨怼全消,哪怕那两月,皇帝派人监视他,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。然他的确与哪个阿哥都无来往,快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媳妇,定是什么也查不到的。

 

“你是个好的,是个难得的纯臣,因而朕放你在身边。朕瞧着你啊,一表人才,风流蕴藉,观面相便知,福慧双修,极高才的,朕觉着安稳。那些时日,皇子们闹不停,朕多想了,忖着,若你是被人安插进来的,那个人该多可怕?摸透了朕的喜好,将你打磨成朕喜欢的样子,探听朕的一举一动,再和盘托出给别人。故而,朕试探了许多次,又将你撇在家赋闲两月,梅清,你怨不怨朕?”

这问题,何尝不是又一次试探?可肖战再不愿斗心眼使巧劲,有一说一:“臣不敢隐瞒,怨的,臣从不愿参与皇子之争,只愿安安稳稳做个小官,在京城为陛下写文拟旨也好,在地方为百姓做些实事也罢,终归,臣不擅党争,也不想擅。”

问的直接,回的也大胆,康熙摇摇头:“你毕竟年轻,可知,君王无家事。尤其是朕这把年纪,所有的国事都可往后放放,反而大统之事变成了最重要的国事,你不愿为朕分忧,却也小家子气了。”

这一层是肖战没想到的,他抬起头,对上康熙殷殷目光,心中一动:“是,臣自私了,只考虑自身,未为君父思虑周详。”

 

“你还需历练,但历练才干便可,这副心肠,定勿要泡在官场大染缸污浊了,”康熙转着腕子上的胡桃木:“年轻,未必不是好事,朕希冀着百年之后,将你留着,辅佐朕的继承人呢。”

皇帝今日频出伤感之言,肖战铭感五内,恨不得粉身碎骨报效帝王才好。

“朕这段时间思及往事,流涕伤怀,旁人不知,朕便跟你说说,朕去见了见胤礽,他……他也病着,见了朕先是倔强的连话都不愿说,后也哭得像个孩子。一转眼,胤礽都这把年纪了,也难怪他说怎能做四十年皇太子,朕是不是活得太长了呢!”

康熙双眼望天,肖战分明瞧见一串浑浊的老泪自皇帝眼中流下,唬得声音都颤了:“陛下说什么不吉利的话,臣不爱听!臣说句僭越的,太子……二阿哥,是真存孺慕之情,才对您放肆或哭闹的啊!”

康熙用帕子擦了擦眼角:“是么?”

 

“臣亦有父母,知他们爱子之心,也知失去父母庇佑的伤痛之情。”肖战陷入回忆:“我爹只有我娘一个妻子,未纳妾室,夫妻恩爱。娘生了我后,产后失调,一直未能再育,他们靠着祖产过活,开了一间酒楼,我承欢膝下,读圣贤书。那时的我,一腔为国为民的理想,稚嫩,天真,却浑然不觉。”

他忘了正在奏对,忘了以“臣”自称,只是为一位老友讲故事一般。有些事,他甚至未说给王一博听,那些陈年旧事,思之痛极,碰触不得。

康熙凝视着他,直觉故事中平顺的生活将有变数。

“我中举之后参加会试,未中,便到嵩山书院就读,恩师说我资质尚可,但策论全是空谈,我既难过又不服,便预备在那里苦读几年。埋首书卷,回家少了,现想起来追悔莫及,子欲养而亲不待,如今我中了进士,甚至名列三甲,又日日得见天颜,但我爹和我娘,我再也见不到他们,我便做再大的官,他们也享不了我的福。”

 

康熙遂问道:“他们是出了什么事?你还年轻,你父母年岁亦未及朕,怎会……”

肖战难过的掩住脸:“发生了变故,他们一日之间双双故去。我幼时也常任性,爹娘责我,我便将自己关在房内不理他们,后总是他们来瞧我,温言抚慰。我去了嵩山书院,一年难得回来一次,回来后也忙着自己那些事,娘说我茶不思饭不想,爹怪我不陪娘,说娘想我想得都病了,我只会乱发豪言壮语,说有朝一日我高中了,将爹娘接到任上去!”

康熙似有所悟。

肖战胸膛一起一伏,许久才平复下来:“二阿哥是您又当爹又当娘养大的孩儿,毕竟和其他阿哥不同。您对他抱着颇高的希望,他对您何尝不是?”

康熙这些日子也在反思,对太子的教诲,作为君父是否有责。事实上,他对太子太过宠爱,时时嘘寒问暖,甚至细致到问他有没有加衣,有没有按时用饭,几与寻常人家无异,这本无错。但太子一遇挫折,他便认为是旁人之过,或师傅或侍读或臣子,他不承认他的儿子平庸,将罪责全盘推到别人身上去。渐渐地,青年太子所有的谦虚、文雅荡然无存,而变成了一个听不得意见、刚愎自用的乖戾之人,却又禁不起风浪,被皇帝的雄才大略遮盖的黯淡无光。

肖战点到为止,康熙也明白了他是何意。

胤礽身边出了小人,但他自己纵有牢骚,却无犯上之意。也因此,废太子的缘由,他认一半,不认另一半,对皇帝,自也生了怨怼。

可有怨,不也是因爱而怨?

 

“这些,朕恍恍惚惚的想到过,是以这些日子,一闭上眼,便瞧见太皇太后,皇太后,还有……朕的元配皇后。皇祖母、皇额娘不满意的瞧朕,而皇后,满脸是泪,她是个贤淑温柔之人,自不会怪朕,可那双眼睛,总是哀怨的,她伤心朕没教好、护好朕和她唯一的儿子。”

赫舍里皇后难产崩逝,是康熙心头之痛,故而对废太子的感情,究竟远超其他阿哥。

皇帝静了静,叹道:“想必你父母爱你,不必朕爱胤礽的少。你且说说,家中发生何事?”

肖战骤然惊觉,不知是不是潜意识惦记着凤穿牡丹的第一个承诺,他将话题顺理成章的引到了这里,甚至,是皇帝亲口问询的。

心存杂念,面上便现乱色,康熙是何等英主,狐疑道:“怎么,有什么为难之处么?”

 

肖战一颗心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,预备的一些话全然说不出口。他不擅作伪,从凳子上立起,双膝跪地。

“陛下那日责臣,是否有事隐瞒,臣回去后日夜不安,思前想后,的确有一件事。可不敢说,也不愿说,臣生病,未尝不是因心病。”

康熙肃然:“朕恕你无罪,金口玉言,绝无悔改。”

是么,当日诓骗大阿哥,后不是毫不留情地将其圈禁?君臣二人又成了奏对之态,公事公办起来。

“臣……至今懵懂,父母因何丧命。”

肖战娓娓道来,当日他接到叛奴报讯,言娘亲病重,他匆匆辞别恩师从嵩山书院回转,如何在永宁遭遇追杀,如何过了数年逃难生活,终于听闻冯知县倒台,牵扯出一大串陈年旧案,其卞师爷招出的供述中,便有肖家蒙难的原因,父亲被毒杀于狱中,母亲触柱而亡。

康熙细细听着,一字不落的全入了耳,在听闻肖父之死,似是因伙计在酒楼听了些不该听的话而全家遭到血洗,甚至连远在外地的独生子也要斩尽杀绝时,若有所思。

 

“这些年,你怎样度日?”

“臣一直在外游荡,不敢以真名示人,更不能参加科举,有时给人写字作画换些银钱,有时便在寺院求一两日庇佑。”

康熙了然,他早知这位探花穷的叮当响,不愿住风华楼,拒了名妓,宁可在外摆摊卖字的典故。

肖战只是将流浪的时间从一年推至数年,但事迹总不是假的,皇帝问得细,他也答得上来。与流浪汉为伍,询问他们遭难的情由,那其中很多都是遭了水患的无家可归之人,甚是可怜。

“原来梅清的策论竟来于此!朕一直奇怪,一个八股做得如此好的子弟,怎会了解那样多时政情弊?朕全明白了。”

肖战垂首:“陛下,臣那日听大阿哥言道恩师宁先生的一些事,妄自揣测,您会因此而疑臣。臣一直未坦白过往,因……惧怕。臣本应二十一岁参加科举,却生生耽误了三年。那些年,臣根本不知,爹娘能否沉冤得雪,甚或不知爹娘究竟冤不冤,更不敢想,还能否光明正大的活在世上。臣还能参加会试,又殿试,已是上天恩赐,哪敢节外生枝?陛下,臣今日全然坦陈,因不想再隐瞒什么。臣早已不是三年前的探花,做不做官,做多大的官,更加无关紧要。”

 

康熙大受震动,肖战将心剖出来给他看,那份真心真意,他收到了。他想得更多,这年轻人当初被顾太医诊脉,说其肾阳不足,焉知不是身子骨弱,那些年朝不保夕所致;又及,肖战父母之冤,不知禁不禁的起查,他本可以继续隐瞒,却也和盘托出,七品还是六品,甚至罢官,也不顾了,只为在君王心中保留一丝清白。

皇帝心念一动:“当日你无片瓦遮头,怎不再回嵩山书院去?朕无旁的意思,那位宁宣德,朕亦听过他的名头,一代大儒,为你洗冤虽不可能,庇佑一时还是可以的。”

肖战也问自己,对啊,为什么不回嵩山去呢?因为他离开永宁时,王一博告诉他,万不要去嵩山,甚至不要在河南境内停留,防着有人瓮中捉鳖。

此时亦觉得奇怪,都已过了许多年,八阿哥的人甚至没在永宁翻个底朝天,只是灭了冯知县和王守仁的口,何至于在嵩山等一个压根不知会不会出现的小角色?

大概因为王一博谨慎,半点风险都不让他冒,一定是这样。

遂道:“臣当日是被叛奴在嵩山书院诱到的,臣也不知为何不愿回去,总归是不安心吧,便在外游荡了。”

 

康熙再无疑虑,肖战定不是八阿哥的人,反而很能设身处地的为废太子着想。这当口,废太子还有什么价值,众人如避瘟疫,能为胤礽说一句话,那是极为珍贵的了。

而八阿哥,他面上阴沉下来,此人表面柔和,内心奸险,找人看相,说其贵不可言,其心可诛!要知天子多明白,所谓祥瑞、相面乃至一应术法,多是统治者用来迷惑愚民的,譬如“石人一只眼,挑动黄河天下反”,又譬如许多皇帝登基后,制造自己出生时“紫气东来”“九星连珠”之兆。八阿哥搞出来的这些玩意,他压根不信,但已深疑其狼子野心。肖战不是八阿哥的人,他唯有庆幸。

他下了榻,自柜中取出一物,肖战定睛一看,正是他当日遗落在畅春园的六品顶戴。

“梅清,朕一直替你保留着,但看今日,你清减许多,朝服不合身,自然顶戴也不配你了。”

肖战一愣。

康熙拍了拍手,总管太监魏珠笑吟吟地走进来,展开一卷明黄卷轴:“着肖战实补督察院监察御史,为从五品,钦此。”

“臣……”他五味杂陈。

“怎么,嫌官小了?”

不,是太大。康熙四十五年中探花的肖战,今年方二十六岁,短短三年不到,便已一升再升,实属奇遇,看这样子,比张廷玉还要快些。

 

康熙挥手命魏珠出去,叹道:“你可知,朕备了两道旨意,但朕对你很有信心,你果然做到了。”

肖战冷汗涔涔,他又于不经意间过了一关。因他直言不讳,又句句说到皇帝心坎,但若瞻前顾后,心有旁骛,那便糟糕至极。

“那日你听了些事,朕信你不会外传。你对朕忠心,朕自然也投桃报李,御史一职,你能胜任,且监察百官,风闻奏事,言必无罪,阿哥们谁也动不了你,朕也会一力护着你。”

再步出紫禁城的四方天,恍若隔世。这一遭,险到了极处,却也有一桩好处,康熙将他放出了南书房,从此不再听机密事。

王一博交待的,令皇帝全然释怀的请求,他完成了。

 

在肖战前往督察院报道的前后,内廷屡屡传出消息,康熙对废太子胤礽多加询顾,常有召见,与重臣的言谈中也不时流露出复立之意,这是“吹风”。

过了些时日,康熙估计朝野皆了然其心,便召满汉文武大臣,令众人于诸阿哥中举荐一人为太子,定听从建议。而结果却与他想的大相径庭,除了寥寥数人仍保举废太子外,雪片般的举荐折子飞到乾清宫,十有八九是保举八阿哥胤禩的,这其中包括康熙亲舅佟国维、大学士李光地、马齐及多位重臣,遍及六部,可见党羽之众,根深蒂固。

肖战离开南书房后,王一博也问过他,可听说举荐之事。肖战轻描淡写的一句:“我人微言轻,并不足道,我仍举荐二阿哥。”

王一博微微一笑。

肖战奇道:“你怎么一点不意外,看这样子,八阿哥胜券在握。”

王一博反问:“仇人欲上位,你怎么也一点不慌张?你我心知肚明,皇帝此番达不成心意,只有更恼火,怎可能立他为太子?还是那句话,争储一事,谁跳的越高越倒霉。”

 

肖战刚履新职,心下轻松,再不用日日夜夜于帝王身边参赞,把脑袋拴在腰带上,便往榻上一躺:“到底陛下待我不薄,知我厌恶党争,给我选了个好地方。御史是个清衙门,阿哥们自不会来拉拢我,但愿我和你离这些事远远的……嗳,咱们的新家选在哪儿?”

“啊……”王一博正发愣,肖战问了两三次才回过神来:“还没选定,你既换了衙门,那便离都察院近些吧。”

肖战笑嘻嘻的抱住他,挨着耳朵亲了亲:“要我去做那件事,你定心下担忧的紧吧,还拿钗子督我,生怕我不勤快么?”

王一博被他亲的浑身麻软,可心里又藏着事,那份滋味,别提多难熬:“幸而你做得顺理成章,行云流水,竟是诱得皇帝问你,可见功力。”

“嗳,事有凑巧,再来一次可真不成了,”肖战抚胸长叹:“一个是畅春园那夜,还有便是前些日的奏对,我怕的紧,总觉一个不小心就回不来见你。一博,你可知我并不怕死,怕的是你失了我,伤心的活不下去。”

王一博悚然一惊,如被万剑攒心一般,扭过身将人抱在怀里:“再不会了,没有下次。”

 

可事情没有不透风的墙。也是肖战到了御史一位,大大小小事务,鸡毛蒜皮,全数堆到眼前,他又是个极关心民政的,这便听闻了一件奇事。

顺天府被一状似疯癫之人击鼓鸣冤,说自己明明是康熙四十五年进士,因一件错失被褫夺进士头衔,连原籍都回不去,家族厌弃,又无法入仕,害得他苦苦熬了几年,现他要当众揭发嵩山书院宁宣德,其人道貌岸然,实则做尽蝇营狗苟之事,譬如收取钱财,为举子冒籍,以便在会试中获得名次。

顺天府从未接过这样的状告,论管辖地,此人应当回原籍河南告状,可他籍贯已落到安徽,总归不在京城。但事关科举,会试地却在京城,兹事体大,顺天府尹不敢独断专行,便上奏现今的直隶总督武丹,武丹又是康熙亲信,拐弯抹角的,竟上达天听。

康熙正为举荐一事头痛不已,这些臣子未必都眼瞎心盲,听不懂他的暗示,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,竟意图以“群臣之意”绑架皇帝。大学士马齐与国舅佟国维暗中奔走联络,李光地更离谱,手心里写个“八”字,逢人便给人瞧。

 

这位状告之人,矛头直指宁宣德,相当于给康熙送了一阵及时雨。他一个被罢去功名的进士,能亲见天颜,着实罕见。此人涕泗滂沱,连呼当年之事冤枉,其与那叫素素的女子根本无瓜葛,不知为何被拖到房间,定是被桂敏陷害了的。

这人正是失踪了许久的赵文诚,风华楼一事风平浪静后,桂敏身为宗室,关了一两月便被放出来,命家族严加看管,赵文诚反而成为最大的受害者,十年寒窗,毁于一旦。

康熙则不关心风华楼如何,只问宁宣德究竟有何错失。赵文诚道,他上京寻到桂敏,便是宁宣德介绍的,否则,他一介汉人,怎可能认识满人?宁宣德说他资质平平,在河南入籍胜算甚少,不如改换至安徽,只需一定银两,必可办到。

“宁宣德说,若能高中,自有人领路前去见贵人。”

“银两,是多少?”

“千两白银。”

“他好大的狗胆!”康熙震怒,一品大员一年俸禄不过不到二百两白银,这人枉为一代宗师,竟如此污糟!

收上来的银子,又到了何处,不禁惹人遐思。八阿哥缘何能拉拢许多臣工,莫非,钱能通神?

 

实则胤禩之能,并非全为心计,他的确是诸阿哥中最长于待人处世的。肖战自己便历过一遭,胤禩拉拢他,不是直戳戳的给银钱,或是许些不切实际的好处,而是派个小太监上门伺候,若是他人,岂能不感激于心?贝勒爷惦记的是他是否劳累,可见体贴细致。

父子较量这才开始,明面上,康熙召诸皇子于乾清宫,当面申斥胤禩柔奸成性,妄蓄大志,党羽相互勾结,甚至连大阿哥谋害胤礽一事,也栽了一半到胤禩头上,欲将其锁拿治罪。而暗地里,早已派人快马奔去河南登封,活捉宁宣德。

当肖战接到讯息时,宁宣德已仰药自尽。自他的书房中搜出一封自白书,上书自己利欲熏心,钻科举冒籍的空子,搜刮士子钱财,包括道士张明德也为自己举荐,与八阿哥无关,其全不赞同,甚至申斥了胡言乱语的道士。

他这一死,将黑锅全部背在自己身上,看上去所有线索一应断绝,但帝王已明了,八阿哥经营的盘子有多大,操控科举,可大可小,收揽士子为己用,绝非桂敏那般笨拙的请人吃酒住店,而是从源头上握住举子把柄,做那些官员的长远主子。

 

继大阿哥被圈禁,废太子和十三阿哥被囚之后,集人望于一身的八阿哥胤禩也倒了台。宁宣德虽死,康熙却不信胤禩的辩解,所谓全为他人怂恿,自己绝无夺位之心,通通是扯淡。皇帝下令将胤禩拘拿,授意督察院弹劾。

皇帝暗示,又有张明德等人的供词,肖战岂能不上这个折子?然他第一次公心有损,宁宣德是有错,这错却被成倍放大,八阿哥一样有罪,为治结“党”之罪还是夺储之心,众人心知肚明。

都察院出头,舆论风向立变,当下便有些墙头草倒戈,附和弹劾胤禩。张明德被押往菜市口凌迟处死,行刑时竟令与此事有关之人前去观刑,肖战心下战栗,凌迟何等残忍,一刀一刀剐三千六百刀,仍一时不死,几位阿哥均是龙子凤孙,哪见得这个?当下便传出八阿哥虚弱倒地一病不起,康熙却不许他回府,仍拘在养蜂夹道,而九、十、十四几位阿哥当即带了毒药到乾清宫示威。

 

“肖大人,肖大人不好了,有人闯咱们都察院,左都御史大人拦不住,命大伙儿都莫要管!”

笔帖士进来报了个信便抱头跑了,一雄赳赳气昂昂之人带着佩刀闯进来,对准肖战的桌角便是一个猛劈。

“我以为你是君子,纯臣,没想到也是个落井下石的小人!”胤禵怒发冲冠,刀尖直指肖战:“你是谁的人,废太子?爷不信!这事谁最获益,你便是谁的人!”

肖战额上青筋直跳,八阿哥被拘,他应当拍手称快。但胤禵的指责,他竟驳不得。

“怪道说会咬人的狗不叫,宁宣德是你恩师,一日为师终身为父,你可进谗言,害师傅自尽。八哥哪里得罪了你,宁宣德亦曾向八哥举荐你,说你是什么‘河清公子’,文章做得漂亮,狗屁,混账,你简直不是东西!”

“谁说宁先生是我所害?”

“不是你嚼舌根子,皇阿玛会去得那样快,他连走都来不及,畏惧天威,一了百了。你倒好,六品升了从五品,折子上的飞快,时辰卡得刚刚好,竟一丝不错!

肖战尚未想明白,为何他说得那些话全无指责宁先生之意,皇帝却派了人直奔河南;为何他与皇帝的对谈属私密,却传到十四阿哥耳朵里。但前后一对照,的确是巧合的与八阿哥被推举太子、再由赵文诚揭穿宁宣德、继而活剐张明德敲山震虎一整个脉络全盘对上。

 

大冬天,胤禵当着他面脱下外袍,露出血淋淋的中衣:“看到吗,刚被皇阿玛打的,二十板子算个屁,爷就当挠痒痒。今日便为八哥报仇,显戮了你,爷就不信,阿玛还能为着一小鬼,杀了他的亲生儿子!”

胤禵高大魁梧,精于布库,肖战却全不擅武,一柄钢刀直轧头颅,他唯有闭目待死。

都说人在生死一瞬间最为敏锐,风声过耳,他只愿想一想此生最为牵挂的一个人,想到的却都是些令他不安了许久的蛛丝马迹。

康熙四十五年,风华楼一事后,赵文诚全无影踪,去了哪里?

怎么就能在这个节骨眼上,精确的捅出宁宣德来,矛头虽不指向八阿哥,却对动摇圣心起了关键作用。

王一博当年要他莫回嵩山,这一次为免他对此事不上心,用了凤穿牡丹,促使他抓住了仅有的一次被康熙宣召的机会,借机说出了一半的永宁往事。

若他不提,康熙不会派人去往河南,那么宁宣德很可能便逃得无影无踪。他一死,许多来不及收拾的证据便落到皇帝手中,赵文诚不过是冒籍士子之一,已入仕途的还不知有多少。

说实话,要查八阿哥,需有个由头,不论是大臣一窝蜂的举荐还是道士看相,均不足以查证一个皇子。当年永宁一事,当事人死了个精光,便是肖战说出全貌,也很难查清楚。宁宣德这里,是个不在计划之内的突破口,却一眼望去,盘根错节,深不见底。若康熙愿意,抽丝剥茧,胤禩的真面目将比十个大阿哥还可怕。

与之相较,张明德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。

 

几乎同一时辰,四贝勒府,胤禛正备了酒席,请王一博坐了首座,要以师友之礼相待。

“伯晏真乃神人,要我稍安勿躁,果然,老八吃了一回好亏,老十三也回来了!”

胤祥一甩大辫子,拱手道:“我方知有伯晏先生这么一号人物相助,四哥命人给我送信,说关我是暂时的,不过是为了保太子安危,嘿,我便在里头大吃二喝,四哥瞧瞧,你十三弟可是胖了?”

胤禛搓手道:“祥弟康健如昔,为兄喜不自胜。”

“现下就看皇帝怎么做了,是将八阿哥一脉连根拔起还是怕闹出乱子一床被掩盖了事,但不论怎样,咱们好好的藏着,定不能露了行藏。你们记住了我的话,只要陛下没宾天之相,咱们就是老老实实的太子党!”

“省得,”胤禛笑道:“全听伯晏的,有你这位活神仙在,何愁大事不成?”

三人举杯相庆,外头一奉命守着乾清宫动静的侍从回来报信。

“禀二位爷,乾清宫闹了好大一场,十四爷比九爷和十爷都出头,说‘八哥有什么错,皇阿玛出尔反尔,让大伙儿举荐,有了人选又怪人结党,君无戏言,却句句是戏!’”

几人面面相觑,胤禛头痛道:“他可真是会添乱,然后呢?”

“陛下举刀要杀他,几个人拦不住,还是五爷抱着陛下腿,这才没劈中,否则当场便要砍了他。后打了二十大板,血淋淋的就出去了。”

 

到底一母同胞,胤禛为难道:“到时候额娘问起,又要说做哥哥的没护好弟弟,你再去探,他现在如何了,少不得送些金创药补品之类的。”

那侍从道:“正要跟爷回报,十四爷把九爷和十爷都支走,一人往都察院方向去了,不知要做何事,奴才先快马回来报信。”

“啪”的一声,王一博手边酒杯立碎。

他活生生捏碎了一只水晶杯,碎片全嵌入掌中。

胤禛急道:“快叫大夫!”

“不忙,”王一博强自镇定:“这事不妙。当初是四爷先查出来,那叫肖战的南书房行走与嵩山书院有关,竟高明的骗过了一众人,为张廷玉青眼有加。四爷本想得不错,应使陛下怀疑,八爷安插自己人到皇帝身边探听消息,苦于找不到好机会。是我献策,不妨一箭双雕,令太子知晓此事,当着陛下的面捅出宁宣德,鱼死网破,做一做八爷的文章。如今这文章果然做成,肖战也出了南书房,可以说,我们的目的已然达到。若十四爷砍了御史,反而无法收场,肖战毕竟过了陛下这一关,成为皇帝信任之人,倘因他身死深挖下去,太子那边再露了馅,倒容易暴露咱们自身。”

胤祥当机立断:“备马,这儿离都察院不远,我走一趟,会一会这个老十四。”

胤祥实在不应露面的,但王一博哪里管得了那么多,只来得及嘱咐一句“什么都不能照实说”。

 

却说胤禵刀光锋利,眼见肖战便要血溅当场,一人大喝:“且慢!”

胤禵手一歪,刀尖斜斜而过,削断了肖战一缕发,发辫顿散,飘了一片影下来,正罩住半张侧脸。

面白如雪,再睁开眼,水盈盈的目,蕴着惊惧和悲凉。

胤禵胸口巨震,竟退了一步,他突然明白,为何那样痛恨肖战,却又不自觉地关注于他。他曾在月前找人盯着肖宅,却意外发现,御前侍卫也守在那儿,当时便明白,肖战不是皇帝的人,若也不是八哥的人,那么唯有两个答案,或不属任何阵营,或是另一支不小的势力埋藏的眼线。他期望肖战是个纯臣,然近些时发生的桩桩件件告诉他,并非如此。

一回头,被关了两月的胤祥出现在这里,他咬牙切齿:“你竟是他的走狗!”

胤禵悲愤莫名,就在前一瞬,他意识到,肖战的长相,像极了曾经惊鸿一瞥却遍寻不获的女子,而这个玷辱了最隐秘的情丝的人,与他的好四哥关系匪浅。

 

胤祥并没听到,大摇大摆的进来:“好家伙,我刚出来,便听说你来混闹,顺手管一管闲事,梅清与我算熟了,又怎么得罪你了?”

胤禵下死眼瞧了瞧仍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肖战,冷哼一声,将外袍搭在肩头,背着一身血痕扬长而去。

“嗳,你没事吧?”胤祥当然不会说奉谁的命前来,幸好肖战也没问,拱手道:“十三爷,没什么事,臣先回去歇着了。”

 

肖战顶着一头乱发,被寒风吹得更加凌散。他浑浑噩噩的叫了一顶轿子,恍惚间唯有一个念头,要保重自身,往后……往后再无倚仗了。

他病了、死了,又有谁会心疼?

多年前如梦魇的一句话,早已被他压在心底真要忘却的一句话,又在耳边盘旋。

“我留着他,自有用处。”

简要概述一下,以免大家看不懂。

老四先查出肖战与宁的关系,怀疑肖战是八爷党。一博知晓后,想了个一箭双雕的计划,一面兵行险着,让太子捅出宁,继而皇帝也怀疑肖战是不是八爷党,再令肖战说出永宁的一部分事,撇清自己。(当然这两出都很危险,也就是王一博非常了解肖战,知道他能过关,但确实很容易掉脑袋)

原本计策是ok的,肖战取得了皇帝的信任,而一博也做了连环计,通过宁挖出了老八的猫腻。但这些事太凑巧,无形中令肖站了队,也就是十四阿哥已发觉,肖战是“四爷党”。

可是,肖战真的不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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